谷愛凌,飛起來

谷愛凌尤為顯眼的另一個特征是,她有著對中國強烈的身份認同感,她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和熱愛程度,讓中國觀眾很難和這位女孩產生距離感。

作者:黃靖芳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2-02-25

飛起來了。

2月8日上午的北京首鋼滑雪大跳臺,厚厚的積雪映射著日光,谷愛凌成為了騰空而起最閃耀的那一顆星。

上午10點,北京冬奧會第四個比賽日里,女子自由式滑雪大跳臺決賽如期舉行。經過三輪比拼,被寄予厚望的谷愛凌以最后一跳漂亮的絕殺,奠定了奪金基礎,獲得冠軍,幫助中國代表團斬獲了第三金。

成功完成最后一跳的谷愛凌現場相當激動,捂著嘴巴,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。

冰天雪地里,她面臨的競爭其實相當激烈:

瑞士名將瑪蒂爾德·格雷莫有“跳臺王”的稱號,在該項目國際雪聯的積分里排名第一,還是世界上第一個完成滑前空翻兩周+轉體1440度動作的自由式滑雪大跳臺女選手;21歲的法國選手泰絲·勒德曾經在比賽中成功挑戰了轉體1620度超高難度動作,是史上首個完成該動作的女運動員。

不過,谷愛凌仍然憑借實力,問鼎了最高領獎臺,讓這位此前已經憑借優異表現獲得關注的滑雪少女,有了奧運金牌的加持。

在從空中50米高的巔峰翻轉四周半后俯瞰大地,在最高的頒獎位置回望剛剛發生那一個小時……不敢置信與欣喜若狂交織,是什么體驗?

只有谷愛凌知道。


最高興的一秒

在這場決賽里,谷愛凌的勝利其實并沒有那么輕松。

第一跳,第八位出場的谷愛凌身穿4號比賽服,做出了兩周偏軸轉體1440抓板的動作。這一輪,她得到了93.75的高分,順利開場,以稍遜于名將泰絲·勒德的成績位居第二。

第二跳,谷愛凌的嘗試比較平穩,她使用了左轉兩周偏軸轉體1080雙抓板的動作通過,88.50分的表現沒有特別出色。當時的形勢沒有特別明朗,她能否拿到獎牌甚至是奪冠,仍然具有懸念。

直至最后一跳,因為前面出場選手的失利,已經擁有獲得獎牌希望的谷愛凌放手一搏,她在和教練進行擁抱后,選擇正滑出場,做出了此前未曾嘗試過的1620抓板動作,并穩穩落地。

這個動作谷愛凌練習的時間并不長,只有一年多的時間。她說1620這個動作“只在腦海里滑過”。而第一次嘗試,就是在奧運會賽場上。

落地的瞬間,全場的情緒到達了頂峰,現場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,而她自己也以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站在了場邊。

也許是因為壓力在前,過后出場的瑪蒂爾德·格雷莫與泰絲·勒德都未能發揮出高水準。

前者在落地時摔倒了。勒德在落地的瞬間則出現了小失誤,稍稍偏移了重心,幾乎是在那一刻,谷愛凌的奪冠呼聲得到了確認。

比賽期間,谷愛凌保持著和母親交流的習慣。

第二跳結束后,谷愛凌回憶說:“媽媽建議我做1440,力爭銀牌。我說不要,我要做1620。她告訴我,‘ok,這是你的比賽,那就好好享受它 ?!?/p>

事實上,一旦選手從斜坡滑到高峰,就相當于躍到了17層樓上,這50米高的高峰,需要你做出一系列高難度動作,是真正挑戰人類極限的行為。

“神仙打架”的決賽場里,每個選手都拼盡全力。能在體育比賽里盡情享受奪得佳績,本身就是一件充滿體育精神的幸事。

這位熱愛滑雪、享受自己選擇的新晉冠軍毫無保留地表達著自己激動的心情,谷愛凌說:“這是我人生最高興的一天,最高興的一秒……挑戰了歷史上沒有女孩挑戰過的動作?!?/p>

一天前,谷愛凌才完成了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臺的資格賽,這是她和另一位中國選手楊碩瑞此次奧運會之行的首秀。

參賽選手的年齡普遍比較年輕。資格賽共有25名選手,包括2003年的谷愛凌、2004年的楊碩瑞在內,一共有15名的“00后”。

按照規則,每個選手資格賽中有三輪的出場機會,取成績最好的兩次,排名前12名的進入決賽。

最終,谷愛凌憑借第一跳的89.00分和第三跳的72.25分,以總分161.25分成功晉級決賽。而楊碩瑞因為在賽前熱身時受傷,無緣晉級。

資格賽第二跳時,谷愛凌在落地時出現了失誤,右腳的滑雪板直接脫落,這讓她的分數驟然下降,總成績排名一度下滑至第16位,當時,觀眾心里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所幸的是她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,還笑著面對鏡頭打了個招呼。

冰雪彌漫的運動場里,體育精神給這片雪地帶去了很多希望。賽后回憶起來時,谷愛凌表示,“沒想到第二跳的時候風開始往上刮,所以會讓我慢一些,雪板就掉了。最后一跳當然會有一些壓力,如果沒進決賽的話,我會對自己不太滿意”。

首秀即冠軍,谷愛凌做到了。


“一團火焰在圍繞著她”

提到谷愛凌,就不得不提她的母親谷燕。在谷愛凌比賽的各種場合,都能在場邊看到這位熱切期盼的母親的身影。

谷燕是地道的北京人,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的化學系,碩士期間去到斯坦福大學深造,并在那里認識了谷愛凌的父親。在北大讀書期間,谷燕就是學校短道速滑隊的隊員兼滑雪教練,她的體育技能作為女兒天賦的一部分,日后很快地展現了出來。

2003年,谷愛凌出生在舊金山。三個月大時,她就被母親帶到滑雪場;兩歲時,擁有了第一雙滑雪鞋;三歲時,第一次踏上雪板,那是滑雪訓練班報名的最小年齡。

媽媽在滑雪場兼職教練的日子,占據著谷愛凌的童年記憶,耳濡目染下,年紀不大的谷愛凌很快就能掌握在雪里翻轉騰挪的技巧,她可以平穩地在雪地上滑動,會向前打滾,還會左右翻動好幾圈。就像她在作業里寫下的話,“我覺得我有點與眾不同,同齡的孩子還在哭鬧和抱怨時,我正在小坡道上忙著呢”。

據說,有一次她滑到半截在積雪中睡著了,由于積雪堆起來比她人還要高,媽媽找了好久才找到她。

八歲那年,谷燕決定讓女兒加入專業的自由滑雪隊,于是,后者成為了美國太浩湖地區專業滑雪隊里的唯一女性。每個周末,家人會驅車數小時,將她送往隊里進行專業訓練。

從小,谷愛凌就對自己的付出想得特別清楚。谷燕經常擔心女兒會不會太累,而谷愛凌卻認為,“訓練雖然累,但是樂在其中,我覺得這是每個人在為自己的愛好付出時都會有的感受”。

事實上,谷愛凌的運動天賦不僅體現在漫天的冰雪里,她還擅長長跑、籃球和越野項目,她那身健康的肌肉線條和膚色,正是一日日地訓練留下的痕跡。

運動的基因埋藏在了谷愛凌的身體里,但她的堅韌和心態,是支持著她應對各種不期而至的意外最重要的因素。

2020年6月,一檔節目的紀錄片團隊專程去到美國,拍攝谷愛凌的日程安排。鏡頭記錄了當時疫情蔓延下的美國,變化的感染情況不僅帶來了巨大的健康風險,也讓職業運動員的訓練停滯不前。原本為了備戰冬奧會制定了完備訓練計劃的谷愛凌,不得不受困于舊金山的家中。那時,間隔四個月后,她終于有機會前往美國西北部的波特蘭,開展多月以來的第一次雪上訓練。

本以為事情會逐漸往好的方向發展,但意外還是到來了。

剛到波特蘭,給母親報平安的她就收到了一個壞消息,電話那頭,母親用略帶沉重的語氣告訴她,因為害怕疫情的風險,原定約好的專業教練臨時失約,“最后一秒鐘決定不來了”。

“真是要命?!蹦赣H連連嘆氣。

這時,谷愛凌的反應是,“沒事,我能想辦法”。

“你能想什么辦法呀?”母親的語氣透露著懷疑、失落,與之相反的是,谷愛凌很快從驚訝中迅速脫離出來,變得冷靜、理智:“這里有那么多國家隊的教練和運動員,我從每個人身上都學一點,三個禮拜多少能學點兒什么?!?/p>

和母親的擔憂形成對比,谷愛凌迅速調整了備戰的策略,她馬上展現出了一個專業運動員的素質,就像一位朋友評價她時說道,“她挺燃的,一團火焰在圍繞著她”。


冰雪里的希望

谷愛凌尤為顯眼的另一個特征是,她有著對中國強烈的身份認同感,她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和熱愛程度,讓中國觀眾很難和這位女孩產生距離感。

兩歲開始,谷愛凌每年夏天都會跟隨母親一起回到中國,有人管她叫洋娃娃,她會反駁這個說法,說自己是“看《哪吒》長大的海淀孩子”,她的中文流利得能說出“紅鯉魚、綠鯉魚和驢,紅驢綠驢和鯉魚”的繞口令。

暑假的時候,谷愛凌還會到北京的“學霸中心”黃莊上補習班,把她因為參加比賽落下的功課追回來。2020年,谷愛凌在洛桑冬季青年奧運會自由式滑雪U型場地決賽中獲得冠軍,賽后她發微博說“很高興……獲得金牌,不多說了,我得回去接著寫作業了”。而三天后所有比賽賽程結束,她又發了一條微博:“今晚就不做作業了,我要和小伙伴們一起去慶祝啦?!?/p>

分明就是一個前一天還在學校里用功讀書、爭分奪秒的學霸,第二天就變身成雪地上馳騁跳躍的運動員。

谷愛凌身上集齊了東西方文化的特點,兩個國家、兩種文化語境的差異都在這個還不滿20歲的女孩身上淋漓盡致地體現,她像她的母親一樣勤奮、堅韌,同時還開朗、幽默,興趣廣泛。

谷愛凌展現出的是一種屬于女性的力量美。她從小跟母親、外祖母的關系很好,她提到過對外祖母的崇拜和敬佩:“她是無敵的,超級健康,現在每天堅持跑一英里!”

她還自稱是個喜歡時尚的女孩,醉心于鉆研打扮,愛穿不同風格的衣服,既甜美又能颯爽,面對自己的愛好,她很驕傲地表示“因為我覺得能表現自己的范兒”。也因為這樣的真性情,這一年來她屢屢登上熱搜。

一直以來,中國的冰雪運動項目發展都有明顯的短板,比如,從歷屆獎牌獲得情況來看,獎牌主要集中在短道速滑上,有“冰強雪弱”的說法;而且,滑雪運動在很多國人看來還是很新鮮的運動,客觀上來說,滑雪的費用不低,國內缺乏優質的滑雪場地等等的因素,都讓這項運動沒有全面地普及開來。

2018年的韓國平昌冬奧會上,中國代表團共參加了53個小項的角逐,缺席了49個小項,而這已經是中國在冬奧歷史上參加項目最多的一屆。

所以,中國制定了“全面參賽”的目標,希望能在2022年冬奧會上,全部項目都能看到中國運動員的身影。

事實證明,目前來看,策略奏效,中國隊取得了不俗的成績。

而女子自由式滑雪大跳臺則是這屆北京冬奧會新增的小項之一,換言之,谷愛凌取得的是冬奧會歷史上首枚該運動項目的金牌。

“我可以成為冰雪運動與中國女性之間的橋梁,讓更多中國女性投入到這項運動中?!边@是谷愛凌的夢想,也是中國在冰雪競技大舞臺上越來越繽紛多彩的希望所在。

谷愛凌掀起的熱潮,正在以想象不到的方式彌漫開去,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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